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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 炉 ,月 夜 回 望

时间:2022-02-08        阅读

作 者   雒 忱

  一

  席慕蓉说故乡,“总是在有月亮的晚上,想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望。仿佛雾里的,挥手离别。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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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理上看,陈炉古镇只是广义上子午岭的支脉褶皱里的一个小点。地球上的任何一点,据考证都有24亿年的地质年龄。陈炉海拔高度1200米,与秦岭主峰之外的脉系绵延相比,应当是同一个高度。因此,这里没有酷暑,是盛夏避暑的好去处。

  与平面的美丽漂亮相比,对陈炉的牵挂和怀恋,则是凝结成了一坨厚重的、多层次的、堆积如山的地质层,需要历史学家、古陶瓷研究者、民间文化传承者共同发掘整理。作为陶瓷历史文化名镇,至今没有一本成型的专业书籍,能够从陈炉的“盘古开天”,一直说到千年以降。就像作为历史文化名镇来打造的古镇,国内外的许多开发规划团队至今都没有形成一个令人惊叹的、没有太多瑕疵的规划方案一样。

  陈炉的历史文化如何定位?厚重的历史如何展现,丰富的文化如何诠释,新时代开发建设的格调如何界定,传统的陶瓷文化如何触摸发掘和发扬光大,陈炉的美如何定格凝聚和赏析,陈炉的人们如何参与开发大潮,使他们的生计与生活配合历史演进的脚步,走在时代的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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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扯不断、理还乱的乡愁不仅横亘在陈炉游子们的心头,还有陈炉镇政府、开发建设管委会,有区、市各级政府,更有多年来从事陶瓷历史文化发掘整理和谋划陈炉镇开发建设的专业规划人员。如果说乡愁在游子的心头只是一种怀恋,一份珍重,在政府和专业人士的眼里则是抽丝剥茧的准确描述和定位。这些,都还没有一个令人敬服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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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炉不是江南的曼妙水乡,不是葱茏的绿色乡村,不是名山胜川汇聚的地理形胜。她顶着千古的苔藓和迷雾,披着沧桑岁月凝结成的铠甲,跌跌撞撞、趔趔趄趄、栉风沐雨的一路走来,直到将历史一层层堆积在关中平原和黄土高原结合部,安放在承载了众多历史文化遗迹的子午岭的支脉山岭上。没有雄壮辽远的号角与战鼓,只有时强时弱的一路路驮队牲口颈下铜铃子旷古悠远的哐当声,飘洒在通往甘肃新疆,迤逦于陕北蒙古,叮当在三晋大地,技艺远送河南广西福建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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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宜形容成姑娘,因为太过年老。也不宜说成风姿绰约的少妇,因为太过雄壮豪迈。不宜说成赳赳老秦、硬里硬气的汉子,因为他骨子里的柔情和文化,深深地谱写在旷古深远的历史中。她不仅仅是在明面上可以直接观赏和触摸的现实,不是一件件收藏在博物馆里的精美陶瓷作品,也不是至今还在团泥制作早已经变种的观赏类陶瓷作品的匠人神奇的手艺……。她的美妙、深远、厚重、精致、文化传承和影响力,都不能用一个概念去阐释,一句话可以概括,一分钟可以亲近,一眼就可以看穿,一个物件就可以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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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种难以捕捉、很难描述、难以亲近、很难把握的历史堆积!

  这种感觉,唯有母亲的亲切包容、慈爱宽厚、风雨沧桑、担当坚韧……,才能作为注释。

  夙夜揣摩,意念就凝聚在一个点上,犹如一个从远古的历史深处幽幽飘来的亮点,讲述着星火燎原的故事。这意念由天边一颗渐行渐近的亮点,变成了一颗闪亮的星星,最后镶嵌在陈炉古镇的山岭之间——最终凝结成那一团熊熊燃烧的炉火!

  因了这一团“炉火”,一代代陈炉的先民们匍匐在旋转的轮子上,高歌在生产粮食和陶土的山岭上,盘曲在掏土挖煤的洞子里,用血用汗用泪水去耕耘收获与喜悦,一生生、一代代走到今天。陈炉的土地上,层层埋葬着先民们努力过的躯体,而他们至今没有一个像样的纪念碑。不管他们曾经在一路走来的历史中扮演过什么角色,都沉寂在故乡山山卯卯和沟沟壑壑中。

  于是我想,那一团千年不熄的“炉火”,就是陈炉历史和文化的凝结点、闪亮点、传承点、激发点和超越爆发点!

  抓住乡愁的根,就抓住了开发的源,揪住了激发活力、超越发展的魂!

  雷蒙.海尔说:“历史是一出没有结局的戏。每个结局都是这出戏的新情节的开始。”

  二

  陈炉无疑是美丽的,而且她的美有一种穿越的、奇特和超然的瑰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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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许多专家学者、摄影爱好者、国内外朋友的镜头中,陈炉就是层层叠垒的红砖窑洞民居,无规矩无筹划的漫铺在逶迤的山岭间。废旧的瓷缸和套盆(桶形匣钵)还有盛装物品的瓷罐,被用来垒砌成一家一户的院墙。砖块笼帮(瓷器制作工具),拼接出蜿蜒在小镇民居窑洞之间的路面。家家窑背上都有雨后压实垫层的神器——碌碡,就是普通农家碾场的碾子。家家院落的罐罐墙上,都星星点点的种植些花花草草,没有名贵的品种,几乎都是绵延千年的传统品类。民居之间,有许多已经弃置不用的老式烧造陶瓷的窑炉,有的已经破败不堪,有的虽经修缮依然难以超越历史寻追曾经的辉煌。曾经辉煌的、成规模的工业化生产企业已经萎缩,而散布在一家一户的陶瓷作坊反倒成了耀州窑场的主要窗口,那些注浆成型的,手拉成坯的、刻花上釉的,讲解推销的……。人们惊异一个小镇的所有建筑都是用烧制而成的红砖建造的,期间还有一脉传承的千年陶瓷制作工艺,有数千年生生不息的那一炉烧制陶瓷的炉火还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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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都是表象。完全不足以代表陈炉之美于万一。

  记得早先一个包装开发小镇的集团,聘请的是德国的一个规划设计团队。有幸受邀去评鉴陈炉开发建设的总体规划。汇报了一个小时,查看询问交流了一个小时。眼中所见,对所有民居的装饰再造,使用的是纯自然的、美轮美奂、具有独特视角的眼光和装点,具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与和谐。穿行其间,每一处所在,都是从历史中走来披着岁月的沧桑。穿行其间,使人流连忘返,惊异于世间独有的特色与品格,温厚而决绝,凝固而悲壮,雄浑而清丽,幽谧而和悦。除此,就没有了再次。总体认为这个方案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充分的尊重了现实,但又深深的拘泥于现实。这不是陈炉历史文化名镇该有的样子,而是一处具有特殊风格的民居开发样板。

  陈炉开发建设的主基调是:陶瓷,历史,文化。她不是一处仅仅供人们对历史去凭吊和纪念的遗留,而是继往开来走向新的历史高度的开发建设。传统手工艺陶瓷制作,要能看见、能触摸、能参与、能扩散、能辐射;小镇数千年的历史,要能溶入、能体验、能感叹、能感同身受;小镇的文化要提纲携领突出主题,又能够浸洇其中畅游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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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此,可以分基础框架和文化韵律两个层次开发建设:

  ——批量开发民宿,不仅能够留住一两天的游客,还能够中短期的留住研究者、爱好者,更能够长期的留住禅修者、养生者、隐居修炼者。同时有一定规模的民宿式酒店的接待能力。

  ——渐次恢复“四堡一街”主体工程,形成古建恢复与经济开发相衔接的格局。北堡、南堡、永受堡、西堡,都承载着数千年陶业兴盛、攻守保安、里社文化、政治经济许多功能,也是造就千年炉火不熄的承载者和保护者。连接南、北堡子的山岭上,起伏横亘的是古镇千年古街道。青石铺筑,商铺林立,所谓的陶瓷“八大号”和柴米油盐酱醋茶针头线脑绸布庒,所有的酒店饭馆赌场烟馆,几乎都集中在这里。铺地的青石经过岁月的捶打,已经被磨损的溜光,出入商号驮队牲畜的蹄子击打着青石街道,哒哒声中讲述着岁月的风雨和故事。未来,这里是旅游经济的核心区域。

  ——一炉火、数支歌、一片童谣,伴随着牲畜的蹄音和铜铃的咣当。直观视觉系统之外,就是营造听觉的引导影响系统。在南堡子上有一组象征千年炉火不熄的熊熊炉火,昼夜讲述关于千年炉火的故事,夜晚自然形成一个特有的标识。贯穿覆盖全镇的背景音乐系统,循环播放的是一组凝练洗心的叙说,历史与传承、精神与追求、技艺与坎坷、炉火与风雨、爱恨与慈悲的歌曲、童谣,间杂有窑场脆响的验货叩击声,有驮队牲畜的蹄音和铜铃的声响。以此引导人们走进历史、亲近故事,去触摸去感悟千年的精进与不易,追寻精神系统的链接与同频。

  ——以北堡子为核心,打造文化中心区。有专业分支的各种博物馆(碗底纹饰字号展,历史遗留展,民俗民风展,诗词书卷展),还有一处说书场,播讲陈炉故事,讲解历史沿革、产品更迭、陶艺传播、红色遗迹、陶瓷工业化的兴衰、工匠与荣誉、神祗与崇拜、会馆区与耀州陶瓷的传播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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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陈炉,流连忘返,浸泡在历史之中,徜徉在文化海洋,在千年陶瓷历史中体悟民族演进的坎坷与坚韧。

  美丽和魅力是亲姐妹。美丽的底色是魅力的基础。历史文化名镇的陈炉,具有了这些才会有直觉的、可感的、诱人的底色。

  车尔尼索夫斯基说:“历史是由活着的人和为了活着的人而重建的死者的生活。”()

  三

  高尚与美丽的不仅仅是外在和表象,核心的是“灵魂”。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地方。我们披览历史的长卷,追寻小镇悠悠远远的历史遗迹,找到陈炉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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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打造开发宣导历史和文化的高点,不仅仅为了发思古之幽情,把故事讲得入情入理入心,核心要义是提升历史文化名镇的文化品位。

  “緜緜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穴,未有家室。”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緜》,描述天下司农官后稷的曾孙公刘,在被废除司农官之后,率领自己的部族涉过渭河,到渭北高山密林中开辟新的家园。有人说,这里的“沮漆”在语焉不详的莫须有处,只有学风纯正的南怀瑾先生明确肯定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在南怀瑾文集《孟子旁通.寡人好货》篇的注解中,先生明确下了定论:“自土沮漆”就是指古同官县(今铜川市)的沮河和漆河流域。至此。这一桩莫衷一是的公案才有了权威的解读。

  也就是说,周部落的先祖公刘率领他的部族涉过渭河,是在古同官县境内(如今的铜川市境内)的沮河和漆河流域落地生根,然后逐渐开疆拓土,中心西移,走向强盛,后建立古豳国,绵延300年,在他的第九世孙古公亶父时才迁徙到岐山县的周原。

  茫茫苍苍的历史长河中,以低沉悲壮的嗓音哼唱出文明与奔波的艰辛。

  涉过渭河,周部落的先祖们选择落地生根的地方是林木荫翳,雨水充沛,野兽出没,土地肥美的沮河和漆河流域。从这里,公刘的一代代子孙开发出当时天下最好的农耕文明。他们“取砺取锻”,创造了当时最先进的冶铁技术,开始使用铁器,有了“豳犁”耕地,有了豳豆、豳草、豳铁,由而全面改善了部落的生产生活条件。后来,部族的聚集地不断扩大,西到甘肃泾川一带,与西王母的部族相邻。北到延安境内,称为北豳。以沮河和漆河流域的领地成倍数扩充。可以说,大周部落的龙兴之地就在“沮漆”。这一点,既有历史的陈迹,更有古人的记述与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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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炉北堡子有“兴山古刹”,里面供奉的是周人的女祖——后稷的妻子姜嫄。清康熙年间进士、陈炉士子崔乃镛,先是出任云南寻甸州知州,后任东川府知府,再后出任湖北督粮道。他在“彩云之南”的任上,多篇诗作都记述了浓浓的乡愁。一直牵挂着风雨飘摇中颓塌的“兴山古刹”。他托人带回银两,委托自己的弟弟主持修缮事宜。而他的弟弟显然没有以虔敬之心对待家乡的历史陈迹,就草草在兴山古刹的近旁修了一座娘娘庙。这就造就了明面上历史的断章:一是已经颓塌的古刹没有得到及时修缮,使得这一重要的历史陈迹早早埋没在岁月烟云之中;二是供奉周人女祖——姜嫄的古刹,从此后在后人的眼里就成了娘娘庙。崔乃镛省亲归乡,看见这令人啼笑皆非的结局,难以抑制心中的恼怒,赋诗一首,就算对已经遥遥过往的最后的回味与凭吊。诗曰:“兴山古刹一荒城,丹霞绮宫茂草生。布施金钱谁擭取,幽期盛慨思纵横。”一副而今而后、罢了罢了的无奈。此番意绪,恰如辛弃疾词句:“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百斛。虎踞龙盘,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

  乡人段启荣对此有多年研究,算是史海钩沉。只是,一旦历史的遗留被记入史籍之时,就好像一位逝者仅仅变成墙上的一帧照片,就没有多少人关注了。

  这应当就是陈炉幽深历史中最有嚼头的故事。因为,崔乃镛还有诗作曰:“有巢营窟周复陶,郁郁千家烟火迷”。有关“有巢营窟”“陶复陶穴”,我们交给专家们去论证说明吧。但讲出好故事是我们的事情,也是陈炉焕发时代荣光的神采!

  四

  人类有别于动物的最根本的区别是使用工具,其实大猩猩和乌鸦也都会使用工具。区别是人类会根据需求创造更好的工具,动物只会寻找工具。

  打猎和居住之外,人类对陶器的制作是工具制作迈出的一大步。

  陈炉境内,界于仰韶文化和龙山文化(新石器时代)以及秦汉时期的陶器出土很多,几乎散布各处,尤其是任家湾、东河川、永受堡、双碑、那坡等地。孟树峰先生对此有较深刻研究。“有巢营窟”,“陶复陶穴”,就是人们在长久的陶器制作过程中发现,用陶砖建筑洞穴更坚固耐久。直到古公亶父迁徙部族总部到岐山周原建立宫室,这种“复”与“穴”一直都是主流建筑。武断的将陈炉古人制作陶器的历史与开始制作瓷器的历史相连接,我们就会发现:陈炉一直都在伴随着华夏民族历史演进的步履,从一窑柴火的陶器肇始,一脉绵延,一直到后来的一炉燃烧煤炭的烟火烧成瓷器,薪火传递,上下岂止是千四百年?那整个就是我们民族制作陶器到制作瓷器的历史。陈炉中学(现陈炉红红军小学)下面坡子水沟的文化层有很多层,那里仅仅是一座较长期的炉渣碎瓷倾倒场。那么,没有发掘的文化层还有多少?曾经到开封,街心的文明展示文化层是一十六层,皆因黄河决口改道后城市的推倒重来。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陈炉,到处是由炉渣和报废陶瓷残片组成的“山”。说“到处”,不是约摸与估算,是出门就是这样的山,上路就会踩在炉渣和瓷片组成的道路上。说是“山”,那是一山连一山,重重叠叠,交错堆砌。后来这些垃圾都变成了“宝”,炉渣成了水泥绝好的添加料,瓷片则成为洛川、澄县、合阳、富平等地建筑的标配品。那个时代的陈炉人,用祖祖辈辈祖先们遗留下来的垃圾,拽拽地发了一笔横财。应了那句话:天下无弃物,垃圾放对了地方就是绝品!

  陶瓷产品的更迭,是一次次自然灾害之后陶瓷产业浴火重生的继承和改良。研究者总是惊异,为什么许多之前的工艺都失传了?因为不具有抗击一波又一波塌天灭地自然灾害的手工作坊,常常会遭遇“人去窑空”的巨变。后来者或许接收了已经残缺的作场,但制作陶瓷的技艺就得依据口口相传的方式重新探索,这就自然造成某些技艺是变化和失传。早前看过一个剧本,从头至尾,从陈炉追到景德镇,就为了一个陶瓷“秘方”。文艺创作可以合理推想,但请不要愚弄这个行业和广大受众。陶瓷生产,民有所好,窑有所产;灾异断崖,质有所变;时尚有变,风格亦有变。

  按照有信史记载的灾难去探寻,所有的工艺继承的断裂和曲折,都可以找到宽阔无边的原因:

  ——万历十年,岁饥。十四年大饥,斗米三钱。十五年复大饥,道殣相望。十六年,野有苍狼噬人,往来城中无禁。四十四年夏,六月飞蝗蔽天,西去,不为灾。四十五年春,蝗蝻食禾。万历十一年,苍龙见于文王山。十二年,回贼千群聚啸文王山,劫掠纸坊、陈炉诸村。天顺二十二年,虫鼠食稼。成化二十三年大饥,人相食。崇祯二年,飞蝗从东南来,天日为黯,触人面目,挥之不去,禾苗立尽。岁大饥,斗米五钱,人相食。四年旱蝗,斗米七钱,民饿死者无算。七年秋蝗,大饥。冬地震。十二年大旱,自正月不雨至秋七月,八月雨雹,半日乃止。岁大饥,斗米一两,人相食。

  ——顺治三年雨雹,积地数寸,禾稼尽伤。四年雨雹伤稼。五年蝗虫蔽天,禾有尽食无余者,亦有绝未伤者……二十四年六月十三日暴雨,城东南水深仗余,民有漂没者。三十年夏飞蝗蔽天,岁饥,斗米六钱……

  ——民国十八年,二十六年……

  民众所经历的灾难一个连着一个,每每有“人相食”的惨景…..。当生存一直是第一要务的时候,没有人在意陶瓷工艺的传承与提升,有的只是生活下去的艰难摸索。我们不仅没有理由质疑先祖们的资格,我们甚至永远不会全面的了解他们为了活命的艰难历程——从苦难走向苦难,从灾难中出来,又不得不一路走向灾难……

  我在《百年炉火》后记“作者的话”中说:“百年炉火是三代人甚至四代人的故事,是一种反复的演绎和印证。百年后面是隐约的远古历史,从周部落涉过渭河肇始,不管是制陶的历史,还是造瓷的历史,一脉延续的是那久久不熄的炉火。有了这一脉炉火,小镇的历史在经历了历次浩劫和灾难之后,都得到了有效地恢复。这既是小镇陶土储藏和人民赖以生存的技艺,更是生生不息的精神在与灾难和劫掠抗争。用书中的话说,就是我的先祖们没有在历史中沉寂与湮灭,而是一路坎坷惊心动魄的走到了今天。这就是小镇人的骄傲,既为祖先,也为自己。”

  这种祖祖辈辈烟熏火燎,有酒气、有豪气、有悲愤、有崛起,吼着秦腔壮着胆子一路前行的心态,就是“陈炉精神”。有这样的精神,注定有永远绵延不断的炉火,注定这一脉炉火要久久不熄!

  泰戈尔说:“人类的历史是很忍耐的等待着被侮辱者的胜利。”

  五

  陈炉地名应当有别解

  《同官县志》只有明朝、清朝、民国和现代,之前的王朝或因行政疆域设置变化,或因近在京畿之地被京城的辉煌所遮盖,总之都没有独立修史。明朝关于“丁酉之灾”和随后的“回乱”,陈炉的损失是“十室九空”,原住民8000户,灾后仅余80 户,所以有了从山西往陕西的一次移民。这个巨大的变故我在《百年炉火》中重点反应过。但是我做不到采信史书中所有的描述。譬如,原住民8000户是不是夸张的数字?无独有偶,有一天乡党孟树峰先生(全国陶瓷文化专家)打来电话,用固有的谦逊说,要讨论一个问题,转了周折才说到《明史》中“8000户”这个数字。我们笑着讨论了这个问题。一致意见是:不会是当政者谎报灾情的编造,因为中国历朝历代对于户籍税赋的落实都是最重要的事,同时还要落实保甲法和连坐制,凭空多出十倍的人口,这也太过荒谬。是不是修史者信口胡诌,或者是编印校核时出了差错?不得而知。

  所以,尽信书不如不读书,尽信史就必然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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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店)立(地坡)黄(堡)陈(炉)”的陶瓷开发生产顺序,“黄堡不陶,陶于陈炉”。明清之前的地方史编撰,或者是有志于地方志编撰热情的官员委托士绅去办理,或者是早已经退出官场或返乡游子的个人喜好,随后就成了地方的史志。期间,谬误叠出,妄传很多。有负责任的人还会在正史之外整理一些观点叫“存疑”,以待后人考证。有的就自以为是的编进了正史。“上(店)立(地坡)黄(堡)陈(炉)”无疑都是耀州瓷的窑场,耀州窑是个总成、泛称。兴盛时段同官隶属于古耀州,所以所有境内的窑场被统称为“耀州窑”或耀州瓷。“上立黄陈”无疑都曾经有过陶瓷作坊,有过辉煌的时期,有过自己窑场的独特产品。比如立地坡(当时称立地镇)的大货窑场生产的大盆,就是现在耀州窑博物馆陈列的大盆是其一。展出的这个并不是最大的。最大的那个据说能够有四个人坐在盆中打牌。因留存者欠债顶账,在运输途中摔碎。仅据此一点就说立地镇是耀州窑的主窑场,就一定产生谬误。若妄加推断,“上立黄陈”都曾经是耀州窑的窑场,后来渐次式微,黄堡镇异军突起,在青瓷和三彩制作中独树一帜,一时间成为耀州窑口的领军窑场。后来黄堡镇也渐次式微,万宗归一,硕果仅存的就只有陈炉窑场。如果进一步推演,“上立黄陈”都是耀州窑的主要窑场,但是陈炉是最早的,所以是“陈炉”——最早的窑场。如果是姓陈的人开设的窑场,那就是“陈家窑”而非陈炉。如果说陈炉来自“窑炉陈列如阵”而取名“陈炉”,听起来像是“戏说”。因为陈炉遍散在山山岭岭属于每一个家庭或几个家庭的烧造窑场,规模宏达,排列如阵,豪气的叫法应当是“阵窑”——也即最大最有阵势和规模的窑场。偏偏没有这样称谓。有可能的是,陈炉是最早的窑场,是“周陶宗古迤长兴”(崔乃镛)的窑场,是周人“有巢营窟、陶复陶穴”的窑场。把“陈炉”来自“窑炉陈列如阵”,实在有点望文生义。都已经“周陶宗古迤长兴”了,还需要简单表象直观的说陈炉是因窑炉“陈列如阵”而得名吗?就像崔乃镛的弟弟轻易的把姜嫄庙修成娘娘庙,因而留下以讹传讹的史章也在所难免。

  明、清两朝的志书中,没有一处提到过公刘的“自土沮漆”,也没有一处正面确凿描述过“兴山古剎”和姜嫄传说,但遗迹的挖掘、学人的断论、士子的怀恋,都印证了曾经的古老与辉煌。谁在烟波浩渺之中探求历史的真相,谁去拼接历史的碎片还原一个真实的场景?局限的眼光,寥落的心怀,都不可能奋力去史海钩沉。

  耀州窑历史最悠久的窑场是陈炉,陈炉是耀州窑的发祥之地。从姜嫄庙角度视察,从“周陶宗古迤长兴”来考证,陈炉是自周部落的陶器作坊,一路烟火缭绕久久不熄的烧造陶器瓷器,先使用柴火烧造陶器,后用煤火加上高岭土烧造瓷器,这就绵延成五千年之久的窑场。

  所以,是“陈炉”!

  乔治.屈威廉说:“历史有三种不同的任务,我们可以称为科学的、想象的或推测的和文学的。”

  六

  每一个有故事的地方,都一定埋藏着梦想。

  陈炉历史就是陈炉一代代人梦想的延续和张扬。就像大秦帝国曾经的驰道与直道,就像绵延逶迤的万里长城,期间熔铸的是数代大秦帝国“以战止战,永续万年”的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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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刘和他的部族,古公亶父和古豳国的传说,以及先祖们业陶的历史,都已经归入久远的故事。有记载的制造陶瓷的历史,却令人“故国遗墟在,登临想旧游”,“悬心秋夜月,万里照关山”。

  陈炉的财富不仅仅是养育了一代代的陈炉人,也不仅仅是凝聚固化了的四堡擎天,古街市上鳞次栉比的瑞兽飞檐的商号酒肆,不仅仅是史书里每每记载的兵匪劫掠,还有家家业陶但家家几乎都是边陶边农的两头挑。务农为的是一年的果腹,业陶却是一代代的致富梦。由而陈炉镇传统家庭中,除了收种时节男人会在田地里忙碌,其余时间都是女人在田间劳作和操持家务。在窑场作坊的男人们肩负着致富的梦想,自然也受到不一样的优待。男人起炕穿衣,女人的早餐已经备好,男人回家,女人的洗脸水已经端上来,男人洗罢脸饭食已经摆上桌,然后吃一碗,女人就再盛一晚……,这就是陈炉的民俗。

  陈炉经营瓷器的八个商号,称谓“八大号”,都是陈炉财富的集大成者。

  清同治元年(1862),自然灾害不断,各地造反风起云涌。回民队伍又长驱直入,啸聚在耀州文王山。陈炉“八大号”之一的掌门人梁三,悄行长安城,不久带回了四五十人的队伍,几十匹骡子驮回枪械无数,领队的是渭南人冯元佐。回到镇上就招兵买马,组成五百人的地方保卫武装,加紧训练,气势震天,硬使回民队伍在三年时间里没有踏上陈炉的街市。据说,这是骁勇善战的回民队伍唯一一次没有践踏富甲一方的陶瓷小镇。

  五年后回民队伍自行撤回,围绕在小镇上空的阴霾一扫而光。梁三以为雇佣期结束,要求解散队伍,领队的冯元佐不愿意。在梁三避到长安城的情况下,冯元佐强迫梁三家人,起出窖藏的七窑银两,合计一百五十万緡。后冯元佐动用九十余匹牲畜驮着银钱到关中,扩充队伍到八百人,归顺朝廷,被封为五品顶戴……

  五百人的装备,五年的军饷,还有七窑一百五十万緡的银钱……,这都是陈炉一个经营陶瓷的商户的资产,这就是陈炉陶瓷产业财富梦想的注释。

  不说公刘带领他的部族涉过渭水“自土沮漆”,不说陈炉境内新石器时代丰富多样的陶器挖掘,不说北堡子“周陶宗古迤长兴”时代的姜嫄庙。就说陈炉人民的梦想千古一降,心心念念都是制作陶器和瓷器,就是宗古的“陶复陶穴”到今天的红砖窑洞和罐罐垒墙。因为古老的陶器烧造,到后来偶然发现的陶土(粘土、坩子土、高岭土)烧造更加结实耐用的瓷器,再后来就是对于瓷器制作加上根本性改进的煤炭的挖掘与使用,才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瓷器烧制工艺。

  有历史传承的陶器制作,有高岭土的蕴藏,有煤炭的储量,陈路人的陶瓷梦想就越来越有了奔头。

  迪斯累利说:“日益增长的财富与日益增长的安逸,为人类带来文明。”

  陈炉世世代代的民众,都在历史进程中选定的产业(制陶)中摸索前行,都在新发现的力量(高岭土,煤炭)加入的时候,心不旁骛的凝心聚力在陶瓷行业中,并嫁接自己的梦想于其上。

  忘了是谁说的,人类所有的活动,都是对食物和财富的擭取。

  七

  具有仰韶文化到龙山文化也即新时期时代的陶器制品的大量出土,有公刘和他的部族建立古豳国的遗迹,有南怀瑾先生坚定的论断,有姜嫄庙的留存,有“周陶宗古迤长兴”的凭吊怀古,历史文化名镇的陈炉该是一副披着历史的锦绣外套,雍容华贵,慈悲为怀,高洁典雅,纤尘不染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足以担起历史文化名镇的称谓!

  历史从来都是那样的弄人。陈炉平面的现实景象,使人联想到的是电视剧《老酒馆》里陈怀海失散多年被货郎侄子背回来病体倦容的妻子,想到同样是电视剧《中国母亲》里辛劳在大漠深处艰难沧桑的母亲,想到的也是电视剧《红高粱》中满面沧桑的余占鳌认作亲兄弟的那位破衣烂衫的母亲……

  陈炉不应该是这样,而应当是:

  在一抹青黛色的子午岭的余脉山岭上,有一座远看如古铜色的小镇。周遭是绿树掩映,街市上是红墙灰瓦的建筑,整洁高耸。北堡子是朱红建筑的“兴山古剎”,现在是书声朗朗的“炉山书院”和各种文化博物馆。南堡子城寨上,是象征着五千年制陶制瓷历史的熊熊燃烧的那一炷“炉火”。连接南堡子和北堡子的是那条青石铺地,被千年岁月磨砺的街市。街市上有鼎鼎有名的陶瓷“八大号”,还有酒楼饭馆绸布点粮店。镇子上所有的地方都能听到背景音乐的炉山颂歌、童谣,还有驮瓷器的牲畜脆响的蹄音和铜铃的哐当声。陶瓷工艺体验区人来人往,自助制作自己心仪的陶瓷作品。街市上是花色缤纷的陶瓷工艺品交易。酒楼有“炉山红”在畅饮,饭馆有地方特色鲜明的各色小吃。说书场子在不停地讲述陈炉的“周陶宗古”和耀州瓷的文化传播,还有“细胳臂”、长帽根、太平军、李自成造反军、里社社火的角斗传说…….。人们心中,陈炉是一位从远古走来却依然年轻的母亲。她云鬓高绾,面容高洁,体态素雅,蓝布裙袂,顾盼优容,声音圆润……

  这应当是陈炉在新时代的样子!

  在世人面前,陈炉应是仓央嘉措《见与不见》的诗句:

  见与不见,我就在这里,不悲不喜。

  念与不念,情就在这里,不来不去。

  爱或不爱,爱就在这里,不增不减……

  不废江河万古流。回望陈炉,乡愁日浓!

【编辑:张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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